《沙丘2》中的斯蒂格勒之眼:药理学的科幻书写


《沙丘2》剧照:保罗的眼睛


澎湃思想市场3月17日分享:在约摸60年之后,被誉为史上最难影视化的弗兰克·赫伯特科幻小说《沙丘》终于开启了影视化之路。自2021年丹尼斯·维伦纽瓦把《沙丘》搬上银幕之后,3年后的3月《沙丘2》再次以它高饱满度生态影视美学风格席卷全球电影院。


不过,由于小说《沙丘》中的各种创意就像香料美琅脂(Melange)一样稀少而珍贵,所以早已被其他知名影视作品沙里淘金一般先行纳用,《阿凡达》里的蓝瞳与外星生态、《异形》里的机械外星人和巴别塔叙事、《星球大战》里的原力和星际帝国都各自借鉴了《沙丘》的不同元素,沙丘的风谷气候也被宫崎骏用作《风之谷》的作品构想之一。虽说万能灵药(Phlebotinum)在科幻作品里往往可以解决一切问题,但作为生态学科幻的《沙丘》似乎才更像其他科幻作品的万能灵药。


在《沙丘》中的万能灵药是何物?从作品来看,当然是围绕在沙虫(Sand worm)而形成的一系列周边,除上文谈到的美朗脂外,还有如蚯蚓大小的沙鳟(Sand trout)、体内凝结而生的古早香料(pre-spice mass),和充满预言能力的毒物致幻剂生命之水(water of life)。宇航公会(Guild)、贝尼姐妹会(Bene Gesserit)和皇室都对沙虫趋之若鹜。如果没有沙虫,整个“沙丘宇宙”的运行都会在瞬间分崩离析。


沙虫的模样在《沙丘2》里得到了更多全景镜头,圆口纲(cyclostomata)生物那崇高的巨大沉默物(BDO)躯体、覆盖周身的坚硬鳞片,拥有密集尖刺的深渊口腔,而唯一缺少的就是眼睛。


《沙丘2》剧照:被封印的伊勒琅公主的脸


当眼睛进化为广义器官

“既然所有都已注定,我们为何还要经历这一切?”“因为这是必备的仪式。”【“Why do we have to go through all of this when it's already been decided?”“Ceremonial.”】

保罗(Paul)和母亲杰西卡(Lady Jessica)在《沙丘1》的第一段对话如是说。但这些注定会发生的事情将如何得以验证呢?是通过宣之于口还是通过目之所及?

是的,所有过去与未来,在小说里都以感知形态(梦)出现,而在电影中却以视觉形态(眼睛)呈现。在小说里,伴随保罗的预言能力不断加强的,是他的梦境。这既是受到作品介质的影响,同时也衔接了跨越大半个世纪的时空两端:一侧在二战结束后的美苏冷战时期,另一侧虽是当下,却仿佛是巴特勒圣战(Jihad.Butler Ian)前夕,人工智能正蒸蒸日上,不断形成越发密织又泛滥的网络化环境(reticulated milieu)。

但并不是所有未来都只出现在梦与眼之中,它还出现在听觉形态(唇-耳)里,那就是姐妹会的音言(The Voice)。音响师汉斯·季默(Hans Zimmer)为了强化音言在影院的穿透性,还增加了“多重人声与混响”,使其发声效果带有叠层感,让先祖的召唤与个体崇高感压迫相结合。

虽然音言是通过震慑的声音强行控制对方的行动,但也是一种预知未来的方式,不过是极瞬间的未来。因为这份未来是可以通过对方即刻的反应得以验证。哲学家杰弗里·克伦普纳(Geoffrey Klempner)就曾在哲学小说《黑盒子》(The Black Box)中揭示了最小单元的未来就是即刻未来[1]。与强制执行的即刻未来相反的,是小说《沙丘》中专属于哈克南(Harkonnen)家族的“密语”,通过说出关键词尤罗西诺(Uroshor),剥夺对方的行动力,以便可以达成强制取消的未来,但保罗在与自己的表舅菲德(Feyd-Rautha)的对决中坚决抗拒使用该密语。

此外,还有另一种作为记录之声的未来,那就是伊勒琅(Irulan))公主的日记。《沙丘2》里伊勒琅公主的真容及帝国日记记录过程出现在电影中,她用自己的声音面对记录仪讲述每一个她所见的过程,然后这份声音出现在小说每章的起首与每部电影的开头。

“Dreams are messages from the deep.”(梦是来自意识深处的信息,《沙丘1》开场)
“Power over spice is power over all.”(谁控制了香料,谁就掌控了宇宙,《沙丘2》开场)


于是伊勒琅之声结合了音言、记录与回溯三大能力。甚至有一种对预知未来的解释说法认为,保罗通过
做梦预知未来看到伊勒琅通过诵读书写自己生平的日记内容的时刻,进而调整自己当下的行为。这个说法虽然显得“荒诞”,却将四个不同的预知方式并置于同一画面之中:

从“梦/眼/唇/耳”到“触/视/言/听”。

从器官到传递,它们共同构成了保罗的预知未来能力,也构成了斯蒂格勒(Bernard Stiegler)所说的广义器官(Organology)。

它首先是一双伊巴德之眼(Eye of Ibad),然后是一双斯蒂格勒之眼,一双能同时凝视(gaze)到过去、现在与未来的眼睛,一双能同时凝视所有人(我们)的过去,与个体所有可能(我/们)的未来。

“心理个体是单独的‘我’,集体个体则是由这些单独的‘我’脸儿和构成的‘我们’......‘我’和‘我们’的个性化,也就是技术个体的个性化......心理个体、集体个体和技术个体形成三角形的三个顶点......这个世界是一个由三重器官系统构成的互个性化的世界”。[2]

保罗在喝下生命之水之后,获得了对未来的预知能力,这并不完全是古希腊神话中的命运三女神(Norns)手中的生命线/刻度交织而成的既定路径,而是基于过去“多种如同幻象的未来的交汇点,及其量子力学超高算力演绎法”的趋势判断。正是因为他获得了过去所有祖先(我们)的记忆,才能以他为端点向无限多可能的未来(我/们)进行预判,直到他的死亡或丧失预知能力。

《沙丘2》剧照:即将服下的生命之水


预知的中断悬置

在影院里观众与保罗的观看关系,进而触动了广义器官的双重中断悬置(doubly epokhal redoubling)[3]:第一次中断悬置,是保罗当下性经历被未来影像蒙太奇的断开;第二次就轮到观众变成保罗。

正如伊勒琅公主《厄拉科斯传奇故事集》所说“这种能够赐予新生的毒药改变了他,使他不再受到时间的限制。于是,那个预言被证实了:李桑·阿尔-盖布可以在活着的同时死去。”

现在每个人都可以短暂(或永恒地)成为阿尔盖布,因为电影在不同影院播放,特定时空限制了它的作用。可电视就像被生命之水涓滴之后:

“电视使某一观众群体得以在领土各个角落同时观看同一个时间客体(regarder simultanément le même objet temporel en tous points d'un territoire),使诸多大型时间客体(即媒体节目表)的构建成为可能。在电视节目表中,不同视听时间客体的绵延一个接着一个地首尾相接,形成一个巨流(archi-flux)的链条。”[4]

而移动数码技术则将生命之水直接灌溉,把所有人的过往(数码物)都以同质化、标准化的第三持留(tertiary retention,同时也是第三预存)交替出现在时间线上,形成过去与未来记忆交错的网状空间,而外化记忆的技术假肢(prothese)也在高度赛博化中逐渐接管了第二持留(secondary retention),并且改写了第一持留(primary retention)。

对保罗和生活在当下社会的观众而言,拥有这样一副广义器官并非好事。德里达就认为,这是一种毒性与药性同在的混合物(summeikton)。保罗在享受了后种系发生记忆(epiphylogenetic memory)的“知未来、晓过去”集于一人的疗性(remedy)之前,同时也存在让人无法回避的毒性(poison)。

而且这份毒性还不只是《沙丘2》中,杰西卡和保罗服用生命之水时身心器官(psychosomatic organ)周身遭受到的痛苦抽搐。即便接受了姐妹会高强度训练的保罗,在服下生命之水后,依然昏迷了三周之久,直到契妮(Chani)赶来,用转换后的生命之水才将其拯救。

而是在之后漫长的时空里,精神器官(psychic apparatuses)所经受的折磨。

在布莱恩·赫伯特(Brian Herbert)为其父于《沙丘1》小说写的后记里谈到这种记忆传承的理论来源自荣格,但在这段话里“人类”并不是一个具体概念,而是一个抽象概念:

“不可思议的是,在沙丘宇宙中并没有外星人存在。即便最古怪的生物——变异的公会领航员——也是人类。邪恶的基因巫师——特莱拉人,以及在特莱拉人的培养桶中培养出来的古拉人——也是人类。弗兰克·赫伯特想象出来的最不同寻常的人类,是贝尼·杰瑟里特姐妹会的女士,她们可以拥有共同的记忆——这一概念主要是基于卡尔·古斯塔夫荣格的学说,他认为存在一种‘集体潜意识’,是人类先天就具有的一种共同的“内容和行为模式。”[5]

正是因为沙丘宇宙不存在“外星人”,保罗才能真正意义上获得所有人(human)的过去记忆,并且在弗里曼人的统领大会上说出一个个南方部落基要派(Fundameutalism)的过去。而当抽象的人类群体概念被具象化到一个具体的人类身上时,那些被遮蔽的体验伤痕就会再度鲜明起来。

那就是三重中断悬置(Triple epokhal redoubling)的痛苦,也是斯蒂格勒药理学(pharmacology)视野下,保罗所承受的毒性集合。

第一重中断悬置来自永无停止的当下。保罗接受到所有过去与未来当下时刻身心超载运转的毒性,无数个不属于他生命中的个体在他的记忆与体验里来回穿梭。他继承了宇宙所有强大家族的血脉(厄崔迪、哈克南、姐妹会、弗里曼),也就强行将自己从一个已经具体化(concretized)变为趋向具体化(concretizing)的人。

第二重中断悬置来自所有人类的过去体验。这群过去记忆并不只是“所见即所得”:而是个体中的记忆(第二持留)与体验(第一持留)以共时性出现的叠加;不仅如此,集体个体意味着,同时也是加害者与被害者以历时性出现的共鸣。

这在《沙丘2》中有过隐晦的呈现,那就是保罗的画面中快速闪回他的外公弗拉基米尔·哈克南(Vladimir Harkonnen)怀中抱着母亲杰西卡夫人的画面,这二者并不在同一画框中,而是快速切过的拉背镜头。而小说中的情节也告诉观众,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得起这份痛苦,保罗的妹妹尖刀·阿利娅(Alia)就被外公哈克南男爵的人格与记忆所侵蚀,进而帝国摄政。

第三重中断悬置来自以当下为端点的无数个未来体验的痛苦:这是极度悲观的预期与被恐惧无限拉长的体验。保罗的每个未来都会到他的死亡/宇宙的灾难(或丧失预知能力)为止,在这个过程中他会看到无数次生灵涂炭,死亡驱力亦如影随形。

三重中断悬置彼此相互嵌套,又互为因果。正如斯蒂格勒所说,保罗其实已经成为了“被大数据裹挟的人类没有未来”[6],因为所有的未来和过去,都成为了当下的材料。

它们也是药理学中的毒性,而这些毒性其实早已在沙虫的体内暗自孕育,并且与美琅脂的万能药性相互滋生。

《沙丘2》剧照:超大体型的沙虫


毒性/药性在沙丘中共舞

德里达在《柏拉图的药房》(Lapharmacie de Platon)中提到《菲德罗篇》里的泉妖法玛西娅(Pharmaceia)的故事“清甜解渴又致命的泉水”,意在通过一系列文字语义相似性,揭示药性的多义性,它们都是一系列对立物的汇集(coincidentia oppositorum),是由表层相似推动的深层逻各斯缠绕:Pharmaceia(泉妖)- Pharmakon(药)- Pharmakeus(魔术师)Pharmakos(替罪羊),并用“修辞关系构建逻辑关系,逻辑关系则人为叙述,是隐喻的隐喻”[7]。

由此引发出斯蒂格勒的药理学理论脉络:缺陷—延异—分叉—替补(defect—diffērance—bifurcation—supplement),彼此之间的关系就像沙虫/沙鳟一样意指之链难解难分。

“同一种微生物如果挤居在它们自己的营养液中必定死亡,但在其他远族生物排泄的废物达到过饱和状态的溶剂中,却繁茂兴旺。因此,一条纤毛虫如果独处,就会由于不能彻底排清自己新陈代谢的废物而自然死亡。这种缺陷或许同样是一切较高级动物死亡的最终原因。”[8]

在赫伯特发表《沙丘》小说的10年后,弗洛伊德在《超越快乐原则》(Beyond the pleasure principle)里借由伍德拉夫的实验观察得到了如上的结论。

这段描述与沙虫的生活环境描述何其相似,又与保罗的时空感受何其一致。
原本是亲水性的沙鳟在变异后成为了恐水性的沙虫。沙虫继而打造出一个独属于自己的生态闭环:“沙鳟→水→香料→沙虫→生产氧气→死亡/生命之水→沙鳟”。在这一过程中,群居性的沙鳟亦变为独居性的沙虫,当同一空间有超过2只沙虫出现,就会爆发激斗。

沙虫设定的灵感来自“勇者斗恶龙”的传奇故事,在这组对位关系中,有一个居间客体被忽略了,那就是宝藏。勇者可能会变成恶龙[9],进而几乎是永久地控制宝藏;赫伯特则创造性地将龙与宝藏合二为一,那就是沙虫的存在才能保证香料的持续产出。虽然沙虫极为恐水,但水早已在沙鳟的成长过程里被大量消耗,由此产生香料。于是厄拉科斯星(Arrakis)以面临两种极端反乌托邦未来的摇摆,同时成为水源匮乏与香料盛行的星球。水源与香料似乎不可兼得,但姐妹会在弗里曼人的信仰中植入的穆哈迪(Mahdi)救世主信仰承诺的绿色天堂,依然在雷托二世(Leto II Atreides)上得以实现,当然代价就是全帝国的生活状态都退回到中世纪之中。

亲水/恐水、群居/独居、对抗/占有、食用/排泄的药性/毒性反复转换,才造就了厄拉科斯星的生态面貌,而不是相反。

同样的,并不是保罗成为了救世主,而是预知/无知、控制/失控、失忆/记忆、必然/偶然等的药性/毒性的交替,才把保罗推上了救世主的位置。

上文已提到保罗在预知/无知上的纠缠,而这份纠缠其实就是超大型虚拟沙虫,贯穿于整部《沙丘》之中。也正如前文沙虫的生活习性所说,《沙丘》里的虚拟沙虫所形成的全新的意指之链,也遵守着“不能超过2条”的隐藏规则,并由此激发彼此的药性/毒性。

它们分别是如下,或许还能更多,它们交织起来,或许更像一个沙丘神帝:

虚拟沙虫其一:姐妹会——母性/宗教/神性/知识
虚拟沙虫其二:美琅脂——迷幻/预知/机械/技术
虚拟沙虫其三:统治者——父性/血缘/分裂/传承
虚拟沙虫其四:书写体——手册/日记/对话/辞典


姐妹会一以贯之的逻辑是“传统宗教等待救世主或崇拜救世主,而我们制造救世主”,是持续1.2万年的育种计划的倒数第二步。但救世主的诞生却是一个由失控得到的控制预期的结果,是奎萨茨·哈德拉克(Kwisatz Haderach)诞生的偶然,是一条绕远路的捷径(קְפִיצַת הַדֶּרֶךְ)[10]。救世主确实诞生,却是以真正的神谕,而不是操弄的真言而诞生。

美琅脂如前所述,作为技术/未来/能力的万能灵药出现,而且它具备的强迷惑性远超另一种属于哈克南家族的迷幻剂。但更重要的是,它让长期服用该药物的众人不仅在功能上,也是在精神上对其成瘾(addiction)。保罗对真言师(Truthsayer)的话亦历历在目:“一旦用过香料,其他药物就再也不起作用了”。

但在美琅脂并非完全不可取代,当人工香料在《沙丘异端》里被制造出来之后,十亿倍的效率让沙丘星失去了独特性。而在《沙丘沙虫》里,沙虫被改造为海虫(seaworm),也能释放超级香料(ultraspice),其效果也是美琅脂的十亿倍,但“极小的剂量就会导致人陷入无法自拔的预知幻象沉迷”,看似有用的药性很快又转化为毒性。

即便没有美琅脂的出现,权力的拥有也会成为一个人最好的医美。统治者帕迪沙皇帝沙德姆四世,无论是在小说中还是电影里,最后都只能接受伊勒琅公主的和亲建议,才能延续自己的地位。而即便如保罗一样继承各方力量,也依然无法阻挡兰兹拉德联合会(Landsraad)(经济性)、宇航公会(理性)与姐妹会(感性)三者的永恒博弈——而它们依然也会在脑内持续。

而这一切又是伪是真呢?预知究竟是梦境还是未来?信仰究竟是神谕还是人为?所以交错相生的各书写者的记录彼此形成印证与猜疑。生态学家帕多特·凯恩斯父女的手册、伊勒琅公主的口述历史、书尾出现的沙丘辞典、姐妹会宗教调查报告,以及电影改编后形成的全新故事互文,都可以认为是保罗选择的某个未能持续的未来。所以,书写并不是绝对真实的药性,也不是绝对虚假的毒性。

“对抗技术之药的毒副作用的唯一途径,就是依赖于同一种药的解毒作用”[11]。沙虫自身的毒性、服用之后伴生的毒性,以及彼此交错生发的毒性,都在持续断裂替补中后发出药性:沙虫存在才能产生大量氧气帮助星球生存,香料存在才能帮助寰宇航行,生命之水才能让人预测未来。

当然真正承受着毒性的最后还是保罗,他与儿子雷托二世分属了人类极端情感的两侧,分别是(永世经受预知痛苦的)恐惧与(威权统治三千五百年的)恐怖,而中间则是被忘记的过去。

《沙丘2》剧照:成为救世主之母的杰西卡


被后发性遮蔽的“过去”

与药性/毒性共生的,是关于人类记忆的安放。文字从一开始就是药的系谱,从德里达解读《斐德罗篇》的开始,二者就具备着这一对应关系。文字,在苏格拉底看来就是一味药,书写,则是这副药的说明书。

“乌塞斯说:大王,这种学问可以使埃及人更加智慧(sophōsteroi)记忆力更强(mnēmonikōteroi)。我找到了一种能够获得智慧和记忆的药(pharmakon)……(国王回答说)如果有人学了这种技艺,就会在他们的灵魂中播下遗忘,因为他们这样一来就会依赖写下的东西,不再去努力记忆。他们不再用心回忆,而是借助外来的符号来回想。所以你发明的并不是记忆(mnēmē)的药,而是提示记忆(hypomnēsis)的药。”[12]

在这个故事里,药携带着增强记忆的能力,但这份增强即假肢代具(prosthesis),让人的身体反而不再去寻求记忆,从而回到斯蒂格勒对人一开始的认知,那就是缺陷(defect):这是由神的“遗忘”与“盗取”双重过失而生成的,遗忘是人原本属性的丧失,盗取则是从神处夺来的技术。

斯蒂格勒认为人需要技术/药/外在记忆,才能不断证实自己的此在(Dasein)。而这份此在又在生存的过程中被有意遮蔽,导致人陷入到一种即刻失忆。而对保罗来说,由于他时刻都在超忆症(Hyperthymesia)的折磨之下,失忆的毒性在保罗这里反而成为药性,保罗与菲德决斗前的画面,已经同时涌入保罗和杰西卡夫人的心眼之中:

“对贝尼·杰瑟里特的育种计划而言,这可能是一种大灾难……随即而生的另一个念头几乎使她崩溃。贝尼·杰瑟里特的这个漫长而又花费巨大的育种计划,最终培养出了他们两人,如今,这两人在这里狭路相逢,很可能会一起送命。”[13]

在这场决斗的画面中,保罗实际上同时面临着三条自己的时间线分叉(bifurcation):一个可能的过去育种时间线的自己A与伴侣菲德,一个当下弗里曼人的自己B与伴侣契尼,以及一个未来沙丘皇帝的自己C与伴侣伊勒琅。此刻正是胡塞尔所说的“过去的持留-原印象-未来的前摄的统一”[14],而对保罗来说,获得全能(omnipotence)预知能力之后的每一刻,都是第一持留、第二持留以及第三持留的叠加,他本人既是肉身,又是代具,同时又是后种系生成(épiphylogénétique)。所以在保罗的预见里,自己终将死去,但那是作为名字的死去(肉身),也是穆哈迪的重生(代具)。
虽然保罗可以预见到所有过去与未来,或许依然有他无法延异到的记忆,那就是他的家族原型:那正是受到四重毒咒(众神食肉、兄弟相残、父啖子躯、献祭女儿)的古希腊阿特柔斯(Atreus)家族,族人承受着代代血亲互残的怨恨。在这里血仇本身成为了记忆的延续。

在《沙丘》里,除了保罗以外,弗里曼人、姐妹会乃至整个沙丘宇宙种族的记忆写照,都形成了系统的愚蠢性(systemic stupidity)。

弗里曼人是在残酷环境中的好斗民族,同时也是整个沙丘宇宙里被迫一直迁徙的被殖民者,他们一开始并不生活在厄拉科斯星,而是到处流利,所以并不存在一个可以在同一空间下书写的历史,以此形成地缘共同体。因为弗里曼人能暂时预知未来,所以记忆一直以一种先发性状态出现在意识中。而同时,书写当下的权利(民间传说)又被姐妹会以嵌套的救世主故事李桑·阿尔·盖布(Lisan al Gaib,即天外之音)所取代,弗里曼人也就成为了“无记忆的民族”。

但姐妹会也成为另一种形式的无记忆民族,是以记忆的后发性而生成。正是因为姐妹会在不断追求规避缺陷中执行育种计划,以期最后用至纯至完整,且能完全被她们所控制的奎萨茨·哈德拉克,才用过度助忆(hypomnēsis),即接收所有人的过去作为代价,成为肉身的第三持留代代传承,这同时也意味着她们在当下几乎是永久性地丧失了自己的过去——只能在之后被作为记忆体唤醒时,以在自身之外存在(être-hors-de-soi)时才能重新恢复主体性的过去。小说《沙丘1》里,保罗在与菲德决斗时,那些平日里无法言说的“祖宗之声”,都在他的耳畔轰鸣,让他说出密语。

《沙丘2》剧照:姗姗来迟的书写记录


一个看似已经过时的科幻作品,在2024年被再度搬上大荧幕,那些似曾相识与陌生体验的画面交替出现,形成一个跨越过去与当下的巨型沙虫,在斯蒂格勒之眼的观照下,我们还能看到更多的视角。

毒性与药性交织的当下,又何尝不是一个更科幻化的沙丘呢?斯蒂格勒对人类世当下的观察,就像一场不断服用香料过剩的却没有疗法的药理(phamokon),向着与《沙丘》不可逆的未来不断前进:

“十年前我们就已经进入了超级工业时代( hyper-industrial age ) ,这是一个严重象征性贫困( great symbolic misery ) 的纪元。它导致欲望的结构性毁灭(structural destruction of desire)。”[15]

而《沙丘2》电影伴随而来的各种争议,也让导演丹尼斯·维伦纽瓦(Denis Villeneuve)成为了德里达笔下的苏格拉底——替罪羊(Pharmakos)。

对人类和沙丘宇宙的人来说,能让我们重新获得不受药性/毒性交替的办法只有一个,那就是像伊勒琅那样持续的书写(écriture):无论以何种方式书写,无论自己的书写是否正确,无论自己是否相信天外之音的传说。唯有如此,才能形成“集体化的再个体化”,也才能与命运共在(mitsein)。


注释:
[1] [美]小西奥朵希克, 刘易斯沃恩. 做哲学:88个思想实验中的哲学导论[M].柴伟佳. 龚皓译. 北京:北京联合出版公司,2018(4):239.
[2] 陈明宽.技术替补与广义器官:斯蒂格勒哲学研究[M]北京:商务印书馆,2021:200.
[3] [法]斯蒂格勒.南京课程:在人类纪时代阅读马克思和恩格斯——从《德意志意识形态》到《自然辩证法》 [M].张福公译.南京:南京大学出版社, 2019:22.
[4] [法]斯蒂格勒.技术与时间(第3卷)[M].方尔平译.译林出版社,2012:43.
[5] [美]弗兰克·赫伯特. 沙丘[M]. 潘振华译.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, 2017(10):616.
[6] 李丹. 独家专访德里达弟子斯蒂格勒:被大数据裹挟的人类没有未来[OL].澎湃,https://www.thepaper.cn/newsDetail_forward_1309683
[7] 陈晓明. “药”的文字游戏与解构的修辞学——论德里达的《柏拉图的药》[J]. 文艺理论研究,2007(3):58.
[8] [奥]弗洛伊德. 弗洛伊德文集六:自我与本我[M].车文博译. 长春:长春出版社,2004(05):36.
[9] “勇士变成恶龙”的故事最早出现于缅甸民间传说。摘自[美]艾玛·拉金.在缅甸寻找乔治·奥威尔[M]. 王晓渔译. 北京:中央编译出版社,2016(10):95.
[10] 奎萨茨·哈德拉克(Kwisatz Haderach),源于希伯来语K'fitzat ha-Derekh(קְפִיצַת הַדֶּרֶךְ),意思正是捷径。
[11] Lemmens,P.,“Bernard Stiegler on Agricultural Innovation”,in Scott Nicholas Romaniuk and Marguerite Marlin eds., Development and the Politics of Human Rights ,Florida:CRC Press,2015:117.
[12] 柏拉图.斐德罗篇[M]. 王晓朝译.北京:人民出版社,2003:197-198.
[13] [美]弗兰克·赫伯特. 沙丘[M]. 潘振华译.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, 2017(10).
[14] 刘冰菁.技术的记忆装置和神经系统的政治经济学批判——斯蒂格勒的技术哲学话语研究[J]. 探索与争鸣,2018(2):138.
[15] [法]斯蒂格勒.南京课程:在人类纪时代阅读马克思和恩格斯[M].张福宫译.南京:南京大学出版社,2019(10):25.

来源:澎湃思想市场 

责编:龚思量 栗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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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来源:元宇宙头条 文章作者:元宇宙头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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